谈日本文学中的"拿来主义"
――从村上春树的创作谈起
文学院200101班 孙晓琼 指导教师:刘蜀贝
摘要 在日本古往今来的作家群中,村上春树可以说是一个不同凡响的存在,他是
个世界性的人,他的作品写的大都是日本人,却传达出了全人类对于现实的那种不确定的感觉,他是"洋味"十足的.然而在本质上,他却又可以说是个地地道道的日本本土作家,他的根深深的扎在日本民族精神文化传统的土
里,他有着一颗纯正的本土心.本篇论文所要反映的,就是村上春树在洋外表下所潜藏的浓浓的本土情,并进而推广之,浅略谈谈日本文学中的"拿来主义".
关键词 西洋味 本土心 拿来主义 西方价值观
村上春树,对于大多数年轻着或年轻过的人来说,都不是一个陌生的名字,他的出现如一阵微微的和风,吹遍世界的每一个角落,虽然微弱然而深沉,浸润着人们柔弱的心房.在目前的评论界和广大读者中间,有一种普遍的认识,即认为村上的整体思想都是借自西方的,甚至他这个人都不可避免的带上了欧化的味道――他,就是现代西方社会的东方体现.但是,人们却恰恰没有体会出萦绕在他和他的作品中的浓浓的日本的精神,从更高的角度看,他的叙事方式与节奏还是属于东方的,带有一种缓慢,沉静,悲悯的气质.换一个角度讲,村上春树的这种采西方之外壳而充本土之内实的创作方法,无形中却正体现了日本弥久流深的民族传统精神,那就是具有日本特色的"拿来主义".这种日本特有精神的味道的弥漫充溢开来,不是天外飞虹,而是文明的硕果留给我们的深思.
下面我想就这一问题从不同的方面展开讨论,并以之为契点,看能否引申一些别的东西出来.
(一)西洋味
"略带有孩子气加西洋味的幽默,含而不露又几乎无所不在."――林少华
村上春树,这个名字即使对日本人来说,都是一个显得非常洋气的作家.这和他从小受的教育有很大的关系.
说来有趣,村上虽然说一位地道的土生土长的日本作家,然而据他本人所宣称,却似乎是从来不看日本文学作品的,他的兴趣较多的投注在欧洲,尤其是美国文学作品中.他尤其崇敬菲茨杰拉德,称之为"我的老师我的大学我的文学同事".当然,无论从构思,文体还是感觉性上来说,是这些美国作家都给了他深刻的影响.
这种明显的"媚外"倾向是从中学时代开始的,当时村上家每月都让书店送来一册《世界文学全集》和一册《世界文学》,这样,一册一册读下来,送走了懵懂的中学时代,而他的读书范围,也因此而局限在了外国文学.是最初的机遇和环境基本决定了他的喜好,也正是在少年时代的阅读经历,铺就了他走向文学的道路.村上的作品,无论是长篇还是短篇,又或者即使只是抒情散文,上面都星星点点地撒满了美国车厘子的味道(更不要说他的译作,据说他把当代许多欧美著名作家译进了日本,包括我们熟悉的美国短篇大师雷蒙德・卡佛),他在浓郁的西洋风情中,找寻着少年时的梦.
村上的文字是透明的.他摆脱了日本语言中的暧昧的色彩,走出了湿漉漉黏糊糊的亚热带雨林,带给我们的,是一片干净和清爽,他的语言是简洁的,他的行文是流畅的,他的话语是机警而流畅幽默的,他"将贴身在语言周身的各种赘物冲洗干净……洗去汗斑冲掉污垢,使其一丝不挂,然后再排列好,抛出去"[1].村上的语言风格和传统的日本小说的冗长沉重的的叙事风格比起来,其简洁明快,质朴流畅,有一种洗尽铅华的清丽,让人耳目一新.他的话简练得可以,单从对话上就可见一斑,在《挪威的森林》中有这么一段话:"喜欢孤独 ""哪里会有人喜欢孤独!不过是不乱交朋友罢了……".只短短两句话,却是有说不尽的心情包含在里面,叫人动情不已.
村上的文字是有着一定的优雅的距离感的."从事写作文章这一作业,首先要确认自己同周遭事物之间的距离,所需要的不是感性,而是尺度"[2].作者竭力回避高人一等,以己度人的说教态度,而以完全平等的态度对待每一个人并同时与其保持一定的距离,作者绝对不允许"我"踏入别人的精神领土和私生活禁地.这一自然而优雅的绅士加朋友般的态度,成功的使读者宽容而忘情地接受了小说中跃动的那颗孤独而真诚的心,引发了他们心灵的微妙而深切的鸣颤.
村上的小说是意识的流动,几乎都以第一人称叙述,使得他的文章看起来像是"一场有意识的呓语".他也受到了自然主义的影响,追求个性,具有强烈的自我意识,忠实于自我内部的自由,追求自我的完全绝对解放.企图通过肉欲来宣泄主观苦闷的心绪.在内心的游荡中,完成了梦想的升华,心灵的成长.他的文字总是充满了矛盾,可以这么说,他的叙述都是内心搏斗过程的抽象再现,这在许多作品中都有很好的表现,比如说《再袭面包店》,又比如《海边的卡夫卡》.然而,搏斗却没有结果,作品总是在转了一圈之后又返回到原点,只不过回去的时候更添了些"世俗"的味道,成熟些,可也更消沉些.
村上是唯美的.他追求超然于现实生活的所谓纯粹的美,以创造独特的艺术世界――"今天的生活过于局促,过于闭塞,也过于规规矩矩",因而他 "将心灵放在自由广大的艺术天地里,尽情地寻求欢乐."他用韵味绵长的文笔,浸润着读者的心灵:"她的微笑犹如洒落在无边草原上的纤纤细雨,已经同她本身融为一体"[3];"小音箱淌出巴赫的鲁特琴曲"[4]……他的语言总是那么的精雕细琢,犹如山涧里一尾细细的泉.他不用华丽而精致的辞藻来堆砌小说,他的笔调恬静而平和,其中隐藏着一种无与伦比的吸引力,就像那一望无垠的平静的海面,在平静之下蕴涵了巨大的,富有包容性的力量.简直像过山车一样,时而电光火石般一泻而下,时而以柔和挹郁的速度缓缓迂回上升.极尽想入非非之能事,语调又那样淡静,淋漓酣畅的挥洒着来去无踪的睿智的火花.他的作品中去尽了大都市中的浮华与喧闹,从而获得了一种诗意的宁静.
村上喜欢寓言.他采用游离现实的叙述手法,再加上现实与梦幻的相互融合,就构成了一种特有的,幻梦般的氛围.这样的心理体验对这样一个人类创造的物包围人的时代而言是神秘而无从把握的,因而被称作现代寓言.在 《奇鸟行状录中》,这种寓言性的表达发挥到了极至,一切都显得怪诞荒唐空虚而悲凉.这与卡夫卡的荒诞变形有着共通之处,他擅长于讲西方的理性分析,荒诞意识和传统艺术的精华巧妙地融为一体,创造一个荒谬的臆说试题,把人引入梦幻之中,但又呼唤人们走出这类迷离的世界.
村上的语言和意想是象征性的.在他的许多作品中,都出现了"井"这一意象."井"是孤独与死亡的标志,象征着幽闭黑暗,虚无空洞的内心世界."下井"是为了与现实隔离开来,在一个安静的,不受干扰的空间中思索现实中的存在问题.自我封闭的生活就像是一口井,这是我们产生虚无与失落感的根本原因.只有爱情以及与别人的沟通才是打通封闭的生存空间的良药.井作为一个具体的事物,已经被村上上升到与现实世界相对应的另一世界.当然,这两个世界并不对立,他们处在一种平行的关系中但又有相反的特征:如果现实是喧闹的,那么另一个世界就是绝对宁静的.如果现实代表物质世界,那么另一世界则扮演着通向人类隐秘的内心世界的角色. "事物必须兼具进口与出口,此外别无选择."[5]村上在小说中塑造了一群无面孔的人物,他们不再是生动又鲜明的个人风格的,有主体意识的个人,他们是不可辨识的.他们面无表情疾走在人潮如水的街头,似乎彼此之间不可区分,你可以是我,我也可以是他.他们的境遇,就是现代人个体意识的丧失以及内在的巨大失落感这一现状的写照.这种心里的无着落感常常在村上的作品中流露.在一个被物异化为"群体无意识"的时代,心灵与自然的融合已经没有可能,世界和人类因此被抽象和简化,由此产生了村上笔下的无面孔角色.林少华在《挪威的森林・译本序》中就有这样一段论述:"小说中的人物一律没有姓名,旨在说明心灰意冷之辈在日本社会中大有人在,他们中的任何人都可以客串书中的任何一个角色."
村上是内向的,他喜欢一个人生活,一个人独语,甚至喜欢用"病患者的光学",通过病患者的视线,来观察人们的日常生活.他与社会总是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而只愿在社会边缘飘荡,这是一种对集体的拒绝,更进一步说,是隐藏起来的深深的孤独――"我在自己周围筑起高墙,没有哪个人能够入内,也尽量不放自己出去."(《海边的卡夫卡》)"我""不过是一片薄薄的幻影,不过是没人理睬的回声罢了!干什么都是徒劳."(《海边的卡夫卡》)只是"斜眼观看认真生活的人幸灾乐祸"(《家庭事件》).即使是爱情,也总是以一种无法言说的孤独与灰色为主要色调贯穿始终.在孤独中,"我"变得沉静,变得哲理――"闭了眼睛情况也丝毫不会好转.不是说闭起眼什么都会消失,恰恰相反,睁开眼时事情会变得更糟."(《海边的卡夫卡》)而这些,也正是当代西方文学主潮所反映的.
村上接受西方价值观和道德观在作品中的表现更比比皆是,不一而足."他们"看伍迪・艾伦的影片;向往D・H・劳伦斯笔下纯粹的恋爱(《四月一个晴朗的早晨,遇见一个百分之百的女孩》);听肖斯塔维奇的大提琴协奏曲和斯莱・斯通兄弟的摇滚乐唱片,借喻欧洲历史,表现现实生活的无意义性(《罗马帝国的崩溃/1881年印第安人起义/希特勒入侵波兰以及狂风的世界》);他们收听美军远东广播,缅怀吉姆・莫里逊和保罗・麦卡特尼唱歌的青春时代(《下午最后的草坪》);他们开爵士酒吧,热衷哈特费尔德,海明威和菲茨杰拉德,试图探索人生的意义(《且听风吟》);他们玩美国人流行的弹珠游戏(《1973年的弹珠玩具》);甚至津津乐道的食物也是汉堡包(《再袭面包店》),唐古利烧饼(《唐古利烧饼的兴衰》),芝士蛋糕(《起司蛋糕型的我的贫穷》),意大利面条(《意大利面之年》)这样的西式食品,而且经常可以看见来新宿,兵库县等地的日本人早晨起来要煮咖啡,烤面包,他们的食谱多半是炸马铃薯片,爆玉米花,甜甜圈,炖牛排,还有各种洋酒和法语.
村上总是喜欢听西洋的音乐,他的"能量"很他大一部分是来自本身就很流行的六七十年代西方音乐,他作品中大量出现流行音乐的乐队,歌手和乐曲的名称,《舞!舞!舞!》乃从Beach Boy 的歌名取录而来,《挪威的森林》原本就是甲壳虫乐队的一首歌曲[6]……也许作者所要追求和表达的,就是这样一种转瞬即逝吧,把过去当成是永远的美去追寻.
村上对性的描写是开放的,"想放开手脚来写性与死.彻底地写,写够写腻为止.这个愿望是达到了,写得尽情尽兴.人一个接一个死,性场面一接一个出现.只是,性场面根本就不性感,居然有人说是色情.""我是想把它写得纯净些的.生殖器也好性行为也好,越是如实地写就越是没有腥味.我是以这个想法写的,但不少意见认为并非如此,说是色情,说现代年轻人难道是那样的不成 可若是连那个都算是色情,我倒是想问那些人到底过的是怎样的性生活."
……
或许,这些就是大家看到的村上时时显露出来的"洋味道"吧.但是,在进一步的深入体会之后,我们就会发现,在"西洋味"的包裹之下,村上的内核,其实是相当日本的,他有一颗地地道道的"本土心".
(二)本土心
每个民族,其性格的形成都是由环环相扣,相互关联的的许多方面共同建构的.日本民族的国民性,追溯根源,其实主要来自于对自然的崇拜,因为崇拜自然而喜欢简素的色彩,而变得宁静纤细,而崇尚简约,而走向内心深处,而让意识流动起来,而使情节变得淡化,而显得唯美,而选择隐喻和象征,而隐含孤独,……但同时,在与自然的交流中,他们也学会了宽容,他们的性格之中,扎植着"中和",他们乐于接受外来文化的熏陶.正因为这个原因,同时也受益于其自然观的引导,他们对"性"采取的是宽容的态度.
对于村上的日本性,我想先就其"西洋化"背后深藏的的"本土情"展开论述,通过对日本民族性格的深入分析,归纳出其灵魂更深处的不加掩饰的日本的本土"根".
是地理环境决定了日本民族性格的最初的形成.日本位于亚洲最东部,回环浩瀚无际的大海,处在孤立之境,面积狭窄,自然景观小巧纤丽, 1/3土地覆盖着茂密的森林,展开一派悠悠的绿韵,在清爽的空气中带上几分湿润与甘美,且经常闭锁在雾蔼中,容易造成朦胧而变幻莫测的景象,整个日本列岛都溶进柔和的大自然中.这样的一种氛围,使得日本民族对自然的感受方法与思维模式与西方民族产生了巨大的差别.他们把人看作是自然的一部分,人溶进自然之中,主体的人与客体的自然没有明显的区别,而且把自然看作是与人相互依赖依存,可以亲和地共生于同一大宇宙中,人与自然是和谐的.
日本人一般鄙视浓艳色彩,追求一种典雅,潇洒的潮流.他们对绿色有着很深的感悟,树木成为日本人自然观的根基.日本人在自然的五种元气中,最先发现自然美的是从树木开始的,其五行推移的顺序是:木,火,土,金,水.同时他们也十分尊重与木相连的其他植物界,他们认为植物通过种子,发芽,成长或开花结果,不断轮回,以维系生命,表现出对生的强烈意识和幽雅的美.日本人最初的美意识不是来自宗教式的伦理道德和哲学,而来自人与自然的共生,来自人与自然密不可分的民俗式的思想.日本古代文学就是从这种人与自然的关系中思考历史,从这种自然中发现美的存在,进而创造文学的美.
而在村上的作品中,这种自然的意识也可谓无所不在,读村上的小说,就仿佛置身于那一片悠悠绿韵当中,太阳透过树阴稀稀拉拉地洒进来,清澈的溪流顺着山势缓缓的,欢快的淌着,叼着一叶小绿,荡漾在软软的绿波当中……在《挪威的森林》中,作者一开始向我们展示的就一片静静的绿:"就算在十八年后的今天,那片草原风光也仍旧历历在目.……十月的风则撩得芒草左右摇曳,……风吹过草原,轻拂着她的发,然后往杂树林那头遁去.树叶沙沙作响,远处几声狗吠."
在这样的寂静中,人的心也自然会变得平静下来,对些微的细小感受也就有了敏锐的察觉,这样,在日本民族性格中,便自然而然的揉进了宁静纤细.他们对事物是极为敏感的,有着极强的洞察力,因为对自然万物的四季更替的观察,而感物推己,产生了"物哀"的文学思潮,在《源氏物语》中,这种精神的表现是很丰富的,无论是隆盛的宫廷宴会,还是凄凉的流放生活;无论是情场失意之时,还是封官晋爵时刻,都伴随着人生的哀伤.整部作品都笼罩在悲剧气氛中.
物哀的延续,纤细的感情,逐渐使得对外物的感受走向内部化,日本文学是比较重视对内心感情的真切表现的.从早一些的物哀,到空寂,到闲寂,再到近代的私小说,无不浸透着内心浓烈的感情因素,无不在自我的欣赏和哀感中表达对世界的认识,甚至在当时,就有了借助梦来表现潜意识的例子如《源氏物语》中柏木的梦.到了现当代,在外来西方文化尤其是普鲁斯特等的推动之下,兼而本来就有的自由联想的叙述方式,作品自然具有了相当大的主观随意性,非逻辑性,不受时空约束的跳跃性,作品也就不可避免的带有了朦胧,飘渺,难以捉摸的特点.内心化更呈现出流动的趋势,即意识流.如果说之前的内心独白还是手动操作的话,那么,在现当代,意识已经变成了自然的涌动,汩汩的喷薄而出,消融了一切.这方面,村上是很有力的执行者.他的的小说是意识的流动,他着重去探索的人类的内心世界和个人化的情绪,走向隐秘的内心深处. 在《挪威的森林》开篇,就是一段典型的意识流,而在其新作《海边的卡夫卡》中,"田村卡夫卡"在林间小屋内的遐想则再一次充分展示了其在此方面的创作才华.
现当代作家中,许多人甚至喜欢用"病患者的光学"来观察世界,即作家通过病患者的视线,来观察人们的日常生活.由于病患者特殊的身份和社会地位,极为缺乏正常的与人交往和交流的机会,自然更是内部思考的代表,是意识流的典型了.《鼻子的周围》,就是一部有代表性的作品,故事描写主人公――一个麻风病患者虽然已经病愈了,但由于鼻子上留下了病迹,不能在社会上正常生活,于是就造了一个新的鼻子,才免遭社会的屏弃.全篇是通过"病患者的光学",来折射日常生活的孤独感和空虚感.而同样的事情在村上的小说中也是屡屡发生的,比如说《挪威的森林》中的玲子,在她的人生经历中曾经被精神病所困扰,在几乎就已经治愈的情况下,以一个孩子为契合点,她的人生又一次转轨了,因为有过患病的历史,因而,她再也没有了重新踏入"正常人"领地的权利.此类现象在《海边的卡夫卡》中的大岛身上也有明显的体现.用正常人的眼光来看,他们都是"病患者",但是这世界似乎是颠倒过来的,常人眼中的病患者却原来是真实的,现实的,通俗的,正常的.
意识流动起来了,与之紧紧相依的就是情节的淡化.从文学形态上的特质来说,日本文学形态是短小型的.在高度重视心理内在性的挖掘的同时,对外部的组织结构以及情节性就自然会有所松懈了,日本的小说和文艺,其情节性和连贯性可以说向来就都不是很强的,最集中凝结在日本民族诗歌――和歌的短小形态上,即使是后来出现的长篇小说,其故事结构也都是可以拆分组合的,如《源氏物语》就可以说是许多小故事的网状的连缀,而主要表达的,是一种对人生的深深的哀感.《我是猫》也既无情节,也无结构,像海参一样,无头无尾.具体到村上,他的小说情节是平平的,笔调是缓缓的,语气是淡淡的,犹如一潭静静的幽深的绿水,然而在深处,在他的字里行间却鼓涌着一股无可抑制的冲击波,激起读者强烈的心灵震撼与共鸣.读罢掩卷,只觉得整个身心都浸泡在漫无边际的冰水里,奔波于风雪交加的旅途中,又好像感受着暴风雨过后的沉寂,大醉初醒后的虚脱……正是这种心理线索的勾拽,引领出了众多人内心的共鸣和思索.
日本文学又有着唯美的本土传统,宁静纤细的感受,清丽淳朴的自然状态,再加上内心化的心理倾向,自然孕育出优雅的性情,在娓娓的叙述中,表现出对美的独特的捕捉和理解,其文学表现的情调和情趣性是很明显的.他们用心去追求超然于现实生活的所谓纯粹的美,将心灵放在自由广大的艺术天地里,尽情地寻求欢乐.《源氏物语》就是诗文合壁,交相辉映的典型,其中融入了数百首诗歌,增强了艺术感染力,并扩大了作品容量,给读者留下无限想象的余地,同时也营造了雅致的抒情氛围,走向唯美.而村上春树对唯美的理解可谓更是独到,读过其作品的人应该很容易可以发现,在其中充斥着许多美国60,70年代的音乐,音乐在村上的世界里扮演着一个重要的角色,他作品的许多书名都来自于音乐歌曲的名称,如《挪威的森林》就来自披头士的同名歌曲,《舞!舞!舞!》乃从 Beach Boy 的歌名取录而来……而其小说中时不时流淌出来的老音乐旧歌曲,更是营造出浓郁的抒情氛围,让人置身其中,欣然陶醉.
美又表现在自我的孤独的理解之中.孤独的美,失落的美,困顿的美,这同日本传统审美指向中注重孤寂美,凋零美不无传承关系.正因为走向内在,故而将自我封闭起来,舔噬和欣赏孤独,是孤独给了人们静心凝想的机会,让人在与自然的对视和对话中体验美.在以往的许多作品中,美都是在孤独的时候被发掘出来的.如《源氏物语》中有这样一段描写:更衣死后,桐壶天皇经常独自望着明月,缅怀往事:"往日每逢花晨月夕,也有丝竹管弦之兴,那时更衣有时弹琴,清脆之音,沁人肺腑;有时吟诗,婉转悠扬,迥非凡响……"这段描述,正是孤独中体味出来的美.村上作品中的主人公皆为身处边缘之人,希望与一个要求其成员完全投入的社会保持一定的距离,他们只愿在社会边缘游荡,这是一种对集体的拒绝.在这种距离感中,孤独中的美更倔傲的显现出来――"有郁郁葱葱的高高的玉米田,有葡萄架,有斜坡上种植的蜜橘.灌溉用的水池触目皆是,反射着早晨的阳光.弯弯曲曲流过平地的河水显得清凉凉的,空地上长满夏日的青草.狗站在铁路旁看电车通过"[7]……这不正是一个人的时候对自然的美的热切的眷恋么
对自然的崇敬,对淡雅色彩的迷恋,衍生出了简约的文化精髓,在简约中透出凝练的含蓄.含蓄的性格具体化表现在文艺上,是不重形式而重意境,更重朦胧的格调.能在清淡中出奇趣,简易里寓深意.专以情韵取长,而余韵余情,却似空中的柳浪,池上的微波,不知其所始,也不知其所终,飘飘忽忽,袅袅婷婷,短短一句,你若细嚼反刍起来,会经年累月的使你如吃橄榄,越吃越有味.他们的文艺以柔和和简约作为其外表,内里却蕴涵着深刻的精神性的东西,虽短小,却可准确捕捉到眼前的景色和瞬间的现象,由于简练,含蓄,暗示和凝缩而使人联想到绚丽的变化和无限的境界,更具无穷的趣味和深邃的意义."正如寺钟一击,使缕缕的幽玄的余韵,在听者的心中永续地波动"[8]这么说来,村上文字的透明(文字语言优美,简洁,洗练,睿智而俏皮),是对日本最原始的审美精神的继承,至于和西方的暗合,那只能解释为――"这是人类共通的美的感受"了.(村上作品中文字的透明性在第一部分已经有较为详尽的阐述)
日本的民族性格是含蓄的,在含蓄的背后,总会躲着一个象征,或者用村上自己的话说,叫"隐喻".古时传下来的对色彩的敏锐的感受中,就包含有象征的意味:红色象征战争,黄色象征低贱……;川端康成在作品里拈出来的某些意象,往往带有一定的象征,寓意性质:镜中的映像象征人生的虚幻,秋虫之死暗示人生的无常……;到了村上这里,象征更带上了隐喻的围巾:最典型的一个意象就是"井"."井"象征着幽闭黑暗,虚无空洞的内心世界.井是孤独与死亡的标志,自我封闭的生活就像一口井,这是我们产生虚无与失落感的根本原因.自我封闭的生活就像是一口井,这是我们产生虚无与失落感的根本原因,爱情以及与别人的沟通才是打通封闭的生存空间的良药.井作为一个具体的事物,已经被村上上升到与现实世界相对应的另一世界.
因为与自然的亲密关系,在对待性的问题上,日本民族把性当做自然的一部分,日本的起源神话是从爱与性开始的.历史传说中的自然神与人性息息相通,也是有人的欲求的.古代人对自然神的崇拜,也包括对性的崇拜,日本文学对性的表现是非常坦率和认真的.
《古事记》《日本书记》中所描写的伊邪那歧和伊邪那美男女两神,奉天神命令从天而降,他们结合的过程是:歧和美下凡后,看见一对情鸽亲嘴,他们也学着亲嘴;目睹一对一对结合,受到启发.男神问:"你的身体怎么样 "女神答:"我的身体逐渐完整了,唯有一处没有闭合."歧就说:"我的身体有个多余的地方,那么就献给你吧."美同意了,于是这对男女神无从掩饰地合而为一,生下日本诸岛,山川草木,以及支配诸岛和天地万物的太阳女神天照大神和八百万神.两神的爱与性的结合,被称为"神婚".从此相传,日本神可以泰然地享受爱与性的快乐,不存在基于宗教原因的性禁忌.日本古代文学在神道这种精神的影响下,对爱与性的主题是采取非常宽容的态度的,这种宽容不仅影响日本人对爱与性的伦理观,而且影响着日本文学的审美情趣.逐渐形成了日本文学的好色审美理念.从而形成具有日本特色的性爱主义文学思潮.
所以说,村上对于性爱的描写和专注,也并不是引进自西方的欧式性爱,更不是泛性主义,他对性的描写是纯净的,清醒的,"没有腥味"的,并不是他特别专情于这个方面,他对性的关注,是有着深刻的历史文化背景的积淀的.所谓"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大概可以说明村上的文学在性方面受到非难的原因吧.
综合以上论述,村上春树西洋味的背后,无不潜藏着深深的本土的感情因素并贯穿其中,他的洋味都是表面的,而他的本土化则是内在的,抹之不去的,有着深厚的民族文化积淀.
(三)"拿来主义"之鉴
在与自然的共生共存的亲密感情之下,日本民族的国民性极其精神结构特质,表现出了对调和性与中庸性("不偏之谓中,不易之谓庸.中者天下之正道,庸者天下之正理")的追求上,日本学者称为"中正"的性格.他们判断事物一般都采取相对主义和调和折中的态度,这是以"和"为基础的,含有亲和,平和,中和只意."和"表现在对事物观察上的一如性,即任何事物都不看作是对立和分裂,而看作是一如的,结合融化为一的,就是把相异的东西综合为一.日本民族的深层思维模式,贯穿和影响着政治,文化,思想,心理乃至社会生活,至今仍然作为人们的伦理道德和行为规范的重要准则.
也正因为如此,造成了日本对外来文化的包容性.但是对外民族思想的结合,不是物理的混合,而是化学的化合,并且在长期的学习过程中,逐渐形成了"冲突――并存――融合"的文学模式.在这一原则的规范之下,日本的学习是呈螺旋式上升趋势的,不是历史的简单重复,而是历史文化的更高层次上的再发掘.从宏观来看,日本近代文学史的结构,是以从外从上而来的西欧文明的冲击,与从内从下保持传统文化的调和形式展开的.应该说,日本文学及文学思潮的近代化不是西方式的,而是保持地道的日本特色和东方特色的,日本文学走向近代,尽管存在一定的历史距离,但与过去的传统文学及文学思潮见没有明显的断裂,而是一脉相承.
日本文学吸收西方文学形式多于文学精神,而继承传统文学精神则多于文学形式,即主要以日本文学的审美意识与西方文学的新表现技法结合,保证了日本近代文学的日本特质.他们尊重西方异国情调,憧憬西方的风习,同时又希望能够触摸到对特别的乡土空气的敏锐而新鲜的感觉,认为精神上的文明还是东方更优秀,不能抛弃祖先兢兢业业积累起来的文化遗产而成为精神上的赤贫儿.在憧憬新奇之光的同时,也要留意令人怀念的传统美.不论是文学还是道德,都与美人一样,只有在它们产生的地方才是最美.
综上,日本虽然在变,但是从未脱离其古老的文化根源,日本在吸收消化外来文化时,即使在看来似乎是全盘"拿来"的现象背后,也一直有其稳固的本土文化之根.这也是日本文化两次经历外来文化的涤荡而依然不失其独特面貌的根源.
在简单介绍过日本民族性格的特定的一个方面之后,也许我们也就不难理解,为什么像村上春树这么"洋气"的一个现代作家,骨子里却深深的烙着"日本"这两个字.
在日本古往今来的作家群中,村上春树是一个不同凡响的存在,他的作品提供了从性质上不同于过去人们所知道的日本的东西.他就好像是一面镜子,照到了日本,照到了东方,也照到西方;在他的眼中映出的是时代的影子,是生命的搏动,是自然的流淌.世界成就了他,而他回转身来,拿出了一个真实给世界.在村上身上,充盈着的是西洋的味;然而在本质上,主宰他生命的,其实是世界的情和本土的心.村上是一个现实的存在,他的作品传达出了世界的呼吸和脉搏,他沐浴着时代的风,踏着幽雅的节拍款款走来,他是真实的.
注释
[1] 林少华 《〈且听风吟〉――村上春树的小说世界及其艺术魅力(总序)》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 2001年8月 第21页
[2] 转引自 颜妍 《浅析村上春树小说的现实性与非现实性和寓言及象征色彩》 《中国东方文学学会论文集》2004年8月 第45页
[3] [日]村上春树著 林少华译 《双胞胎女郎与沉没的大陆》 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2001年8月 第81页
[4] [日]村上春树著 林少华译 《双胞胎女郎与沉没的大陆》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2001年8月 第80页
[5] [日]村上春树著 林少华译 《海边的卡夫卡》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 2003年4月 第272页
[6] 披头士的"挪威的森林",歌词的内容是叙述一名男孩,原以为在街上很顺利把到一名女孩,最后却被对方甩了的悲伤故事.原本男孩高高兴兴地要去女孩家,参观像挪威森林一样的女孩房间,结果隔了一个晚上,醒来一看,房间里早已是空无一物,不见伊人芳踪.那房间就像是挪威的森林一般,冷冷清清的.仔细回想,昨夜让自己如此心动不已的究竟是什么 会不会充其量只是自己喝醉了酒所做的一场梦而已 那位令人魂牵梦萦的女孩,是不是就像都会中微弱的萤火,转瞬间就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7] [日]村上春树著 林少华译 《海边的卡夫卡》 上海:上海译文出版社2003年4月 第37页
[8] [日]小泉八云著 胡山源译 《日本与日本人》 海南:海南出版社 1994年
参考文献
[1] 林少华 《〈且听风吟〉――村上春树的小说世界及其艺术魅力(总序)》 上海译文出版社 2001年8月
[2] 叶渭渠 《日本文学思潮史》 经济日报出版社 1997年2月
[3] 叶渭渠 唐月梅著 《20世纪日本文学史》 青岛出版社 2004年1月
[4] 郑克鲁主编 《外国文学史》(下) 高等教育出版社 1999年
[5] [日]村上春树著 林少华译 《挪威的森林》 上海译文出版社 2001年2月
[6] [日]村上春树著 林少华译 《再袭面包店》 上海译文出版社 2001年8月
[7] [日]村上春树著 林少华译 《海边的卡夫卡》 上海译文出版社 2003年4月
[8] [日]村上春树著 林少华译 《且听风吟》 上海译文出版社 2001年8月
[9] [日]村上春树著 林少华译 《斯普特尼克恋人》 上海译文出版社 2001年8月
[10] [日]村上春树著 冯建新 洪虹译 《跳!跳!跳!》 漓江出版社 1991年6月
[11] [日]村上春树著 林少华译 《一九七三年的弹子球》 上海译文出版社 2001年8月
[12] [日]紫式部著 丰子凯译 《源氏物语》 人民文学出版社 1993年
[13] [日]川端康成著 叶渭渠,唐月梅译 《雪国・古都》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2001年12月
[14] 蔡春华 《东洋迷梦:西方视野中奇异的"他者"》 《中国东方文学学会论文集》 2004年8月 第3页
[15] 何乃英 《走东西结合之路――试论川端康成后期小说的创作方法》 《中国东方文学学会论文集》 2004年8月 第13页
[16] 黎跃进 《东方后殖民文学论――东西文化对话语境中的考察》 《中国东方文学学会论文集》 2004年8月 第20页
[17] 颜妍 《浅析村上春树小说的现实性与非现实性和寓言及象征色彩》 《中国东方文学学会论文集》 2004年8月 第43页
[18] 汤祯兆 《〈舞!舞!舞!〉的自我嘲讽》 来源:时报阅读网
[19] 李德纯 《村上春树:典型的后现代作家》 来源:中华读书报
[20] 蔡诚 《村上春树之爱》 来源:北京青年报 2005-1-27 10:12:02
[21] 珊安 《旧爱难忘--读村上春树〈双胞胎与沉没的陆地〉》 来源:易文网
[22] 傅月庵 《快雨时晴札记――-关于村上春树》 来源:广州日报
[23] 郑正 《浪漫〈挪威的森林〉》 来源:华西都市报
[24] 王小鲁 《林少华村上春树的"译家"之言》 来源:易文网
[25] 伊恩 布鲁玛著 张晓凌,季南译 《日本文化中的性角色》 光明日报出版社 1989年
[26]《日本女性文化:艺妓和宝冢(图) 》 来源:深圳新闻网 2004年01月26日 10:28
[27] 许志翔 《随时会失踪的人――村上春树 》 来源:广州日报
[28] 郭红 《有一种创伤叫成长》 来源:易文网 2005-3-21 10:15:12
[29] 林少华 《与"永远的小男孩"村上春树对话 》 来源:南方日报 2005-2-17 12:49:02
[30] 川村凑 《在挪威的森林苏醒》 来源:广州日报
[31] 止水伊 《作为生的死――评〈挪威的森林〉里别具意味的死亡》 来源:中国教育人博客网
On Borrowlism in Japanese Literature
――Analysis the Borrowlism in Japanese Literature from Murakami Haruki's Works
Department of Chinese Language and Literature, Class 200101: SunXiaoqiong Tutor: LiuShubei
Abstract: As a world-wide and outstanding writer in Japanese, Murakami Haruki is a westernized figure.His works are about Japanese people but conveying a mankind's unsure feeling to the reality. Being an out-and-out native writer, Murakami Haruki has a pure native heart and culturally attached to Japan. This paper reflects the author's native feeling which is hided by his western outside and further discusses the borrowlism in Japanese literature.
Key words: western flavour; native heart; borrowlism; western values
后记
经过半年的准备工作,我的毕业论文终于完稿了,在这半年的时间里,从收集材料到形成的观点,再到进一步的观点确定化,一路走来,颇多坎坷.曾为一时灵感突至而不眠不休,挑灯夜战;也一度因材料和思绪烦琐而陷入困顿,辗转反侧,不能入眠……然而,我要感谢我的指导老师刘蜀贝先生,正是她的悉心点拨,让我从迷茫中挣脱出来,重新审视自己和这次论文写作.同时,此次论文的顺利完成,也有赖于许多朋友的珍贵意见和建议.在这里我对你们表示深深的感谢和敬意!
另外,我想对自己的论文做一个大概的自我点评:目前对于村上的评价中,许多都是存在偏颇甚至完全脱离村上作品本身的,加之我本人对村上也存在一定的兴趣,因此,把他作为这次毕业论文的主要研究对象.通过广泛的阅读,我发现从古代到现代,日本文学总是在借鉴和吸收一些外来的东西,然而却总是能够搏众家之长,为己所用,这让我想起很早以前著名作家李锐先生来我校的一次演讲.这几条线索的共同促进之下,我选择了目前的论文题目,如若能对现今研究工作有所促进,那是心之所愿,又或者仅仅只能看作是对以往研究的总结甚至是复述,但只要言之有理,我也就可以对自己的努力有所交代了.
评语
村上春树是日本当代文坛涌现出的一颗新星,本文主要就村上春树的作品来分析其"西洋味"与"本土心"的巧妙结合.文章选题较好,通过村上春树的创作个性来挖掘日本近代文化"拿来主义"的共性;文章论点突出,论据充分,旁征博引,很有说服力;文章对比较文学研究方法的运用也较恰当.这篇文章语言流畅,自如,能够看出作者确实下了一番功夫,而且对村上春树的创作也很熟悉,对日本近代文学的本质特征把握也很准确,总之,这是一篇优秀的毕业论文.
指导教师:刘蜀贝
2005年5月3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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